漫長的童年:重度憂鬱的經歷

January 24, 2026

回想起童年,我的記憶似乎被「委屈」二字填滿。我不確定同齡人是否也有同樣的經歷,但我總覺得自己的處境顯得格格不入。

在以成績論成敗的系統裡——中國學校,我不喜歡「好好學習」,即便整體來說成績都不算糟糕。「有十足的潛力,只是沒有學習的意圖」,這幾乎是所有老師和家長對我的評價。但我清楚自己討厭學校裡的「學習」,而不是意圖的問題,更是對課後功課無法接受。

從小學二年級開始,我常常需要到深夜十一點甚至更晚才能完成功課。事後來看,我確診了 ADHD,儘管這解釋了我的生理原因,但無法改變我痛恨學校功課的事實。也正因如此,在小學之後的日子和再往後的中學階段,我選擇付出各種代價逃避作業,因為我做不到。

但比起學業,更糟糕的是我的遭遇。

橫貫學校生涯,我貌似總是容易被憤怒引誘,捲入肢體衝突。但不管衝突的原因是什麼,最後是無論老師或家長,被指責的總是我——我沒有忍受憤怒。回想起來似乎很少被認真對待,我現在回看只有委屈和可憐。

我不想讓經歷填滿整篇文章,所以只隨機挑選了三個:

  • 小學裡,被同學故意用鋼筆捅傷手腕,在課上哭泣時,音樂老師冷漠地甩臉色讓我閉嘴;
  • 初中裡,僅僅因為考前聊天或不小心弄壞玻璃,就被老師扇巴掌;
  • 補習班裡,被補習班同學惡意對待後,老師們選擇了息事寧人,站在施暴者一方。當我的家長找來理論時,機構只是輕描淡寫地表示扣了老師薪水,認為事情就該結束了,他們從未覺得在人格上虧欠於我,這件事也是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;

諸多經歷不斷疊加,我的不少反應都伴隨著 C-PTSD 的不自然。回看以前頻繁出現的「暴力回擊」,也許是創傷讓我對權威喪失了信任,只好用最原始的肉體捍衛我自己。而這種反應深深的貫徹了我的整個童年,我易怒,焦慮,活在壓力和緊張中。我能回想起每一天的恐懼。

到了中學第三學期,長久以來的壓力壓垮了我。我只能感受到一種「人生的虛無」和「動力的缺失」。我意識到自己貌似這輩子都困在學校這個精神和肉體監獄裡,被迫與討厭的事物、討厭的思想和討厭的人待在一起。我無法感受到對人生的掌控感,也找不到意義。於是為了緩解這種噁心,我暫時離開學校,去了全日制的補習班。

起初,補習班人少事少,我恢復了一些自信和自由。但好景不長,其中一位老師因為我對他說教的不滿而憤怒,試圖以讓我自尊受損的方式懲罰我。 又一段時間,其中一位同學僅僅因為我的用語習慣有「你媽」、「他媽的」等助詞,認定我在長期惡意攻擊他的母親,徹底爆發。而老師不覺得他有錯,只想解釋為誤會,讓我忍一忍繼續上課。

這成為了壓垮我最後的重量。進入補習班僅僅兩週,就從好轉一些的心裡狀況回到了崩潰和噁心。我本以為離開學校會好起來,但發現無論在哪裡,這種壓力和不公都無處不在。重度憂鬱症找上了我,也就徹底休學。

我與憂鬱症開始一同蝸居。我沒法回憶起那時絲毫的記憶,只知道我在房間裡度過了很長時間。

半年多後,剛十六歲不久的我請求家人的資助,讓我獨自出國旅行。所幸還算順利,準備完畢後立馬買了機票,隔天家人送我到機場,開始了為期一週的日本旅行。旅行的第一天充滿波折,我坐錯了鐵路,幾經輾轉才在凌晨到達飯店。在那幾天裡,我體驗了深夜的便利店,還在日本獲得了新 iPhone 和 Watch。

旅途後三天還吹了 Yokohama 灣口的海風,住在民宿吃了海鮮咖喱,那天 Yokohama 小雨,還去了當地不大的一個水族館,正巧遇到了當地小學的參觀隊伍。

記憶仍然十分破碎,但這個畫面尤其清晰:我在 Shibuya 的某個小街道上,向著上坡拖著行李箱。衣服的厚度不合運動強度,滿頭是汗,但尤其強烈的能感受到活著。這是一種感官上的自由,也是我能體會到最美好的感受,沒有約束。

那趟旅程並不完美,因為睡過頭先後改簽機票和高鐵。回到家後憂鬱症也沒有神奇的消失。

但那次旅行緩解了我的處境。那些相片和零碎的記憶,支撐我度過了很長時間。一年多後,我的生活節奏和習慣有所調整,房間也重新佈置,心理狀況也好了不少,但仍因憂鬱付出了很多代價。

我的經歷不同於其他瞬間康復的故事,是一個漫長的痛。現在,我有能力回頭包容那個委屈和痛苦的小孩了。